森屿

[三日鹤]七步天堂

野火:

【三日鹤】七步天堂


1.1w字左右  感谢把这篇文章看完的每一个人


死亡并不是爱情的终点❤



第零步


三日月摁停了早上六点的闹钟。三条星系的住民生命都很长,而老年人的特点之一就是不那么需要睡眠——这是地球上许多年轻人梦寐以求的能力,通俗的说,就是修仙。
三日月没有去过地球,也不怎么了解地球的文化,这些都是鹤丸告诉他的。
以前三日月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去看花园里种的花。他种的花来自很多不同的星系,需要的生长条件差异很大,一不小心就死了。不过鹤丸说并不是因为三日月照顾不周,而是因为与他的寿命比起来,它们的花期太短了。
现在三日月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去隔壁的房间看看。他拉开暗房的门时,鹤丸正趴在一个不大的白色沙发上,一束白光打在他身上,光线折射出空气中旋转的细小粉尘。窗帘与地面没有完全重合的缝隙处透出的一块块光斑说明了那束光不是唯一的光源。而这间房在被厚重的窗帘包裹起来之前是健身房。
“早上好,三日月。”鹤丸翻了个身坐起,拍拍沙发让三日月坐下。三日月坐下后,鹤丸问:“早饭吃了吗?”
三日月没有回答,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干脆不回答根本不会有什么区别。他仔细地看着鹤丸的侧脸,昨天他在这里呆了很久,以至于他数清了鹤丸的睫毛有多少根,不过他现在又忘了。他想,再数一遍也许是一个不坏的选择。
鹤丸的手就放在他们二人之间,三日月把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去。
他没有摸到五条星人的皮肤,也没有感受到他们偏低的体温。他的手掌碰到的是因为空放了一晚上而有点凉的沙发表面。
“再见,三日月。”三日月起身离开时,鹤丸挥着手向他告别。光束里游动的细小颗粒将他带到了另一个永远触及不到的国度。


第一步


在AI鹤丸提醒之前,三日月根本没有意识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三条星人并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按照他们的长寿程度,过生日绝对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那个简单生硬的AI系统几个星期前也出了一点问题,投影系统很健全,但属于“中午”和“晚上”的数据丢失了。所以不论什么时候三日月进入暗房看见AI鹤丸,他总是说“早上好,三日月。”
然而今天,他习惯性的和已故的恋人的幻象打招呼时,他听见了一声“生日快乐。”
鹤丸国永的魔力大概就是善于创造出惊喜。不论何时何地,对人对己,生前生后。
这个AI系统是鹤丸生病时的消遣,在收到这个程序之前,三日月并不知道他还会这个。三条星系的人本身对生离死别是很淡薄的,不幸的是三日月通用所有星系的身份证明上的合法对象是鹤丸国永,而鹤丸又碰巧突发奇想地留下了一个很具有纪念意义的小软件。简单的两个条件就把淡薄生生的熬成了刻骨。
“是这样的三日月,花园里有一份你的生日礼物,记得带上铲子或者会挖洞的小机器人——我比较推荐铲子啦毕竟机器人下手没准头,说不定会挖坏了的。你从花园里的可乐软糖树下出发向东走一百步,挖个几下就会有惊喜哦。”AI鹤丸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这在之前几乎没有发生过。
三日月愣住。他一瞬间好像体会到了很多鹤丸的言外之意,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麻烦你了。”三日月不知道鹤丸是在什么时候躲开他完成这一切的。他发现自己很难说出“谢谢”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
AI鹤丸带着惯常的笑容看着他离开。


“你看起来在找东西。”三日月的邻居一期一振正在陪弟弟们玩游戏。他余光瞥见了三日月拿着一把不论出现在哪个星系都绝对可以称作古董的工具,从他们花园里闻着很甜的一棵树下出发,走了很多步之后开始挖坑,没挖几下又开始发愣,像是在举行什么神秘的仪式。
“如果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可以我可以叫博多帮忙,他在这方面没失手过。”一期一振好心的说。
“没有丢东西。”三日月礼貌的笑笑,走了一百步之后他刚好穿过整个花园走到了与邻居的花园交界的栅栏处。“我在找一个礼物。”
“是鹤丸埋的吗?”一期一振不知道自己这么问是否得体。自从鹤丸国永生命特征消失,遗体送回五条星系之后,三日月就不经常出门了。偶尔碰见他二人也会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很友好的打招呼。一期一振感觉三日月过得并不凄凉,就是有一点点孤单。
“是的。”三日月把铲子插进土里。“我居然不知道他做了这么多。”
一期一振沉默着。他知道鹤丸国永的特色是喜欢吓人,惊吓和惊喜都是他擅长的。然而鹤丸国永能在病重时想到这么多,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不过我们两个人对步距的计算好像有点偏差。”三日月说,“我按照他说的走了一百步,可是没有找到。”
一期一振打算忽略‘他说的’三个字。“会不会是因为病重的时候身体比较弱走起路来比较吃力?”他提议道,“可能步子迈不开吧。”
三日月点点头,向后走了两步,挖了几下,再向后。最终,在他后退到第七步的时候,他的铲子碰到了金属的东西。
“恭喜。生日快乐。”一期一振说,他看见看见三日月脸上慢慢浮现出苦涩与欣慰的笑。
三日月挖到的是一个金属盒子,看包装和文字说明好像是五条星系最流行的一种巧克力饼干。打开盒盖之后里面是几条独立包装口味不同的饼干。最上面是鹤丸手写的小纸条。


三日月:
这份礼物能不能吓到你我可说不准,如果真的吓到你了,那可说明你最近过的很无聊,果然缺了我可不行对吧——好的好的,是我胡说八道了。因为具体你会喜欢什么样的礼物想起来太累人了,所以这份礼物是我叫光忠随手寄过来的,不对口味也没办法了,希望你找到这份礼物的时候它还在保质期范围内。
PS:有些饼干可能特别硬
                                                                                                 鹤丸国永


三日月反复看了好几遍,可这就是一张普通的便条,甚至可以说是没心没肺。鹤丸还在的时候,他们不经常盯着巧克力饼干之类的零食,因为鹤丸喜欢新鲜事物,他总能拜托各路好友搞来各个星系的特产。有一次还买到了一大袋口味不重样的金蛋。总之,与往常相比,这次的巧克力饼干可以说是毫无特色可言。
鉴于不可能再收到这样一份来自鹤丸的礼物了,三日月认为把这盒饼干保存下来放好才是最合理的处理方式。
可纸条上的最后一句话动摇了他。巧克力饼干就是用来吃的,而不是供起来的。鹤丸国永希望给身边的人带来欢乐而不是愁思。
三日月拆开了其中一条饼干的包装:清一色的方形巧克力饼干,甜甜的香味并不讨厌。然而中间夹着的几块颜色带有金属的光泽。
“有些饼干可能特别硬。”
三日月挑出了那些金属片,他们是芯片,确实特别硬。
很快,三日月找全了三包饼干混着的总共十块芯片。和盒子底部的第二张纸条。


三日月:
不知道你花了多久才看到这个。饼干我先吃了十块,所以赔给你十块芯片。毕竟饼干这种东西可帮不到你什么,少吃十块也没什么区别。考虑到你大概很无聊,这里是那个小程序的一点更新。启动投影的设备没记错的话还有十个卡槽,不出意外你应该可以见到全新的鹤丸。
                                                                                                   鹤丸国永


三日月摸着纸条的表面,这种纸特别软,这让他想到了鹤丸的衣角。



第二步


“嗨嗨三日月早上好。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你知道吗?”今天三日月进入暗房的时候,鹤丸特别的热情活泼。拥有了那十片芯片带有的新数据后,他不仅可以恢复多话的特征,而且识别一些人声进行粗浅的交流,并且还附赠一键换装功能。比如说现在的AI鹤丸头上有一个过生日时戴的尖尖的纸筒帽。
居然这么快就一年了。
三日月说,“早上好。”现在不回答鹤丸,他有可能会生气。并且“生气”这个状态可以持续一两个小时。
AI鹤丸清清嗓子,双手叉腰:“接下来听仔细了哦三日月,今年你的礼物在小喷泉中间石刻的仙鹤朝向的反方向一百步。你可以猜猜看是什么。反正猜中了也没有奖励。”


一期一振比较细心,他意识到今天是三日月的生日。没想到一周年这么快过去了。来自粟田口星系的他不禁感叹,也不知道为什么五条星系的人那么牵挂故乡的情结到底源自哪里。粟田口人对于死者的关怀方式就是扫墓。他们的墓碑会做的很亲切,少一些传统意义上的庄严感。而鹤丸的遗体直接运回了五条星系。一期一振从他的角度看来,三日月连缅怀的途径都没有了。至少他们还可以靠在熟悉的墓碑上唠叨唠叨。
果然,今天三日月也扛着古老的铲子出来了。
“加油。”一期一振对他说。三日月向他点点头。
这回三日月直接只走了九十三步。他挖出了一个很大的盒子。
“这么多东西吗?”一期一振和他的弟弟们都很吃惊。
三日月微微摇了摇头,不敢肯定。鹤丸玩过十个礼盒包装一块电子表的把戏,还说这是从地球人的技能:过度包装 中学来的。“一起看看吗?”他邀请粟田口星系的一家人。
“我猜是玩具。”厚藤四郎说。
“故事书?”药研藤四郎说。
“漂亮,啊不,帅气的裙子!”乱藤四郎说。
庖丁藤四郎想要开口,一期一振扯了他一下。如果在这里面发现了人妻的话毫无疑问是件不得了的事。
三日月拉开了箱子上鹤丸装模作样画的封条。(两个长方形中间写了‘封条’两个字)他很随意的打开,没想到一群纸鹤扑啦啦地飞了出来。它们带起了草坪上新修剪过的碎青草屑。折成它们的纸张各有不同,有的纸上有很多涂鸦,有的是普通的横线稿纸,有的上面是排的很满的字。三日月随手抓住了一只,展开。上面是鹤丸不知道什么时候胡写的话,不算工整,但也不难看懂:三日月宗近有的时候很烦人。三日月不自觉地笑了。他又抓了抓一只,上面写着:三日月还是头发长一点更好看。再抓一只,上面是一个圆形星球的涂鸦:五(我)条(娘)星(家)。纸鹤只绕着他飞,包围了他,切断了他朝外的视线,仿佛置身于一个独立的童话空间。三日月感觉到了不同的纸张擦在脸颊上的不同感受。最后越飞越少。
三日月在纸张扇起的旋风里,好像听见了鹤丸恶作剧成功的笑。


“它们......都飞走了。”一期一振和他的弟弟们还沉浸在惊讶中。
“没关系。”三日月将自己抓住的三张纸叠好,放进口袋。“我们来看看箱子里有什么。”
“是书哦。”药研笑的很得意。
“不、不过是百科全书。”五虎退补充。“关于五条星系的。”
其他小学生就已经七手八脚的挑走了自己关心的专题。乱拿走了关于传统服饰的一册,后藤看的是军事专辑,平野看的是政治体系,关于美食的分册最受欢迎,前天秋田和厚正在一起看。一期一振感觉很抱歉,他刚想和三日月道歉,却发现三日月也很认真的在看。不过他看的是综述的第一册的前言部分。


《五条星系百科全书(第三版)》是一部全面介绍五条星人各门学科知识的综合性百科全书。全书符合时代要求、适应社会变化、内容深入浅出、阐释准确科学,是一部适合大众、服务社会的实用工具书,是发展科学文化事业的一项基本建设。同时该书也是我星第一套符合星际惯例的大型现代综合性百科全书。其中包括了特别篇:五条星人特有的能力以及特别的‘涅槃’体质首次深入浅出大揭秘。


“‘涅槃’?”一期一振并不经常旅游,,也不怎么了解别的星系也不怎么了解。他对于这个名词很陌生。
然而三日月很入神,完全没有没有听见他的疑问。一期一振只记得他嘴角的笑容分明。两年来三日月宗近很少这么轻松的笑过。


第三步


“他看起来希望你出去玩。”一期一振说。他不禁觉得鹤丸太厉害了,料事如神。三日月越来越宅,虽然人看起来很正常,没什么诡异的精神障碍,但这么下去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三日月捏着在家中一个花瓶里倒出来的一张飞船的订单,心里五味陈杂。
“放心,不是货到付款的那种。下订单时钱就付好了。”博多藤四郎看过订单后自信的安慰三日月。一期一振轻轻拍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谢谢你博多。”三日月很礼貌的表达了感谢。
“这份礼物其实挺实用的。”一期一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正常人从来跟不上鹤丸的脑回路。
“鹤丸他,是在担心我吧。”三日月自言自语道。“只要是他想要我去做的,当然在所不辞。”


三日月按照订单上标注的地址来到飞船定制中心。不得不说,鹤丸的安排很花了一点心思。订单上标注的完工日期刚好在他生日前几天。这应该是一艘精细的飞船,它制作时间大概要三年多,这在飞船中极为少见。三日月不知道鹤丸到底打算陪伴他度过多少个生日——鹤丸的礼物他无法完全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些礼物很离谱,却也很合理。


“三条星系的三日月宗进先生?”一个看起来很冷淡的神色皮肤的年轻人接过了订单,“鹤丸他身前的合法伴侣?”
三日月点点头。年轻人淡淡的笑了一下,语气有点嘲讽“他还真是有想法,找三条星的人...”
三日月估摸着这个人大概是鹤丸的一个朋友。“您是?”他礼貌地问。
“大俱利伽罗。”年轻人说,“我和鹤丸那家伙还算不上朋友,不过帮他一个忙罢了。”他带领三日月走进一个停放飞船的车间,拉开了遮在完工飞船上的幕布。幕布缓缓揭开,露出了做工精良的飞船。“需要的话我可以介绍一下。至于怎么开应该不成问题吧?”
“是的,三条星系的必修课之一。”三日月宗进说。飞船是两座的,全部是最新的配备。锃亮的机身完全可以当做镜子。
“还有这个。”大俱利纹着文身的手臂递来一支录音笔,“鹤丸让我到时候给你的。还有一个问题,是我想问:你知道五条星系居民‘涅槃’的能力吗?”
“知道一点吧。”关于‘涅槃’,三日月就是从一年前收到的百科全书里得知的。“简单地说,他们的遗体需要送回故乡是为了复生,而复生需要五条星系的特定条件。”
“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有机会获得重生。”大俱利说,“他们死后的五到十年后,有可能推开冷冻仓的盖子突然爬起来。和没事人一样再次活跃在世界上。但是十分之一不是个很大的数字。”
三日月抚摸着飞船光滑的外壳,这给他一种摸到了鹤丸的感觉。全系影像无法制造出触感,他已经快要忘记拥抱亲吻鹤丸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我随时都有接他回家的准备。”三日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大概是在笑吧——冰凉的机甲居然带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关于鹤丸的事物越来越容易让他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和鹤丸的想法大概与您相反。”大俱利说,“不管几年后他的结局如何,现在被他的死亡真正困住的其实是爱着他的人。”
三日月接过飞船的钥匙和录音笔,像是触摸到了五到十年这个从未从鹤丸口中说出的虚无缥缈的承诺。




第四步


“三日月想必你一定找到了那套百科全书了吧。虽然百科全书无趣了一点,也没什么浪漫的寓意。但谁让你对五条星系那么一窍不通呢,作为我的老家,你好歹还是要知道一点的。你这个人有的时候还是蛮难看透的,就比如说我怎么都想象不出你看完书之后会有什么反应。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干脆给你一个交通工具,让你亲自去五条星系看看吧。至于你会不会去,什么时候去我可说不准。反正定制飞船画的还是你的钱,不去亏的可是你。那个飞船是两座的,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你还是找个人一道吧。虽然飞船上理论上可以接入那个AI系统,但是以后每过一个检查港口明明就一个人还要付两个人的税,感觉很坑啊。再说那个AI再怎么高级也就那几句话了,一两年就腻了。我找大俱利定制的这个飞船:他的飞船哪都好,出了故障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要是飞船上哪里数据不匹配了,广播里就会自动放冷笑话。要是那个AI顶着我的脸讲冷笑话——算了我不想说鬼故事。
总之玩的开心!”


三日月把飞船调成自动驾驶模式,靠在舒适的椅背上。手里是五条星系特产的羽毛可乐。鹤丸的这段音频他一无聊就翻出来听听。声音不算大,貌似轻松的声音后面是体力不支的虚弱感。明明自己是快死的一个,却在替别人安排着之后的生活。鹤丸似乎很不希望那个AI在三日月生命中占据多少空间,废了很多口舌甚至还编了一个不像样的理由来阻止三日月把那个假鹤丸转移到飞船里。
三日月理解,毕竟在外人看来整天和一个已故之人的投影叨叨的确很诡异。如果说一个小女孩和布娃娃说话是童真和惹人怜爱。那么一个大男人对旧情人念念不忘甚至还搞出了一个AI系统就有点变态了。
三日月其实不在意别人怎样认为,但鹤丸的建议他一定会考虑,很大程度上会采纳,所以那个AI就留在了家里的老地方。
同时,三日月也没有找人代替AI的空缺。他买了很多三条星系经典的歌曲和电影堆在飞船里。无聊的时候就自己看看。一期一振一家子在他拿到飞船几个月后就搬走了。因为了他的小学生们已经小学毕业,需要去别的星球上中学了。
三日月摸摸乱的头感叹岁月如梭,自己也该出去走走了,一成不变不叫生活。
粟田口星的十几个人会心一笑。留下空房子走了。
三日月开始打包行李,几天后也开着飞船走了。他一直不太敢走远,隔几天就回来看看。顺便打理一下花园里的花草。五条星系确实去过了,人美山美水美但没有鹤丸就是不美。三日月很清楚自己是怎么想的,得知了五条星人‘涅槃’复活的本领后,他几乎把生命的所有希望都压在了这上面。


现在他正在回家的路上。三日月已经养成了记生日的习惯,因为家的某处肯定有一样来自鹤丸的礼物等着他。
因为不同星球间的时差问题,他到家已经是三条星的晚上了。站在一排一样的二层别墅外面,三日月感觉今天有点不一样。
一期一振原来住的房子里有亮光。
也许是新邻居,也许是他们小学生们回来了。鉴于时间不算早,三日月不想打断邻居可能正在追的九点档热播动画片。于是他直接进屋去找AI系统。
大概是因为不经常见了,AI和鹤丸不再重叠。三日月看着它感觉更多的是亲切,就好像看见了游戏里给你发奖品的NPC,期待但不迷恋。
“还好你没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AI鹤丸说,“总算赶回来了。不过这回的礼物有点特殊,它不在这栋房子里。我把它交给了大俱利,不出意外他会送过来。”
“你今年没祝我生日快乐。”三日月看着光柱里的鹤丸。这间暗房基本上不打扫,尽管墙角落有吸附灰尘的装置,但空气里的灰尘还是不可避免的越来越多。这些灰尘提醒着三日月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真实。
AI鹤丸吐了吐舌头,“那还用问吗?因为你不需要‘我’的生日祝福了。”
三日月愣住,有点不受控制的想要去摸他的头。其实把鹤丸和AI完全看成两样东西对他来说还有难度。因为抛弃AI在他看来就像忘记鹤丸,他感觉很抱歉。
他控制自己硬生生的放下伸出一半的手臂。
“你说得对,我会向前走的。”
关上暗房的门之后,三日月突然就觉得空旷的客厅看着很累。他抓紧金属的门把手,窗外有一两个会飞的照明路灯追逐着黑夜无尽的边际,像水母在深海漫游。
“你可要跟紧我。”



第五步


“三日月前辈可真会照顾植物啊!”萤丸踮起脚趴在窗台的边缘看三日月照顾盆栽。“去年那位先生给您的那个种子长出来了吗?是什么样的?”
三日月的新邻居就是来自来派星系的移民明石一家。同样拖家带口带了两个孩子的明石国行相比一期一振就很令人担心了。因为明石的懒惰,三日月时常担心他的两个孩子爱染和萤丸的温饱问题。
一年前鹤丸所说的‘特殊礼物’是一个种子。大俱利送来的时候三日月不在家,所以由新邻居一家代为保管。隔天这个叫萤丸的孩子就乖巧的送来了。
三日月拿出了一个封闭的球形容器。萤丸绿色的眼睛把透明的球映成了绿色:“真是少见啊。我还没见过用全密封的容器养植物呢。”
“只要水不要空气,确实第一次见。”鹤丸去过无数星系,各种船票钉在一起不会低于《星级安全法》。三日月不知道这个种子到底意味着什么。但这样的生长条件可以很方便他带在身边。
将近一年过去了,种子长出的蓝色茎叶交缠在一起,几乎挤满了整个圆球。三日月不敢说这是好看还是难看——就像他的心情,称不上轻松还是沉重。
“要明石看见了肯定会觉得不好看。”萤丸笃定的说,“他老说自己密集恐惧症。”


三日月移植完所有盆栽之后洗了个手就去暗房了。他的生活习惯又变回原样,先花草,再其他。鹤丸去世前两人睡在一起,三日月自然不用特别的去找他,一个拥抱可以包含早上好、我爱你、昨天腰疼吗等各种含义。现在他先照顾花草是因为AI鹤丸只不过是一个过去的代理人,三日月不再把它当做真正的鹤丸,放在心上的第一位。


“如果我没出问题,今年是第五年啦。”AI鹤丸笑眯眯的说,“一直在这里有点单调,我想请三日月重新布置一下这间房间,可以吗?”
“可是今天是我生日。”三日月感觉啼笑皆非,AI鹤丸还是非常的真实,不要脸的方式和鹤丸本人如出一辙。
“可是窗帘我都买好了耶,不然很浪费啊。这肯定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了,我保证!”鹤丸举起右拳信誓旦旦。
“在哪?”三日月妥协。
根据鹤丸的指示,他在堆放五条星进口羽毛被的柜子里找到了新的窗帘:窗帘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要轻。三日月抖开窗帘,看见了半透明的花纹的全貌。
米白色纱制的窗帘,隔一段距离就有绣上的不同的月亮图案。不知道是什么丝线纺的,那光泽就像水面上的油膜,每转一下光泽都不尽相同。
“以后这间房间的窗帘就用这个吧。”AI鹤丸说。
三日月沉默了一会。
“可以挂在别处吗?反正是给我的。”全息投影有一个劣势,那就是光照过强时,成像几乎和日光融为一体。只有在黑暗中,它们才是最接近真实的存在。所以为了避免光照时走形的尴尬,一般配备的全息投影在接触强光之后都会自动关闭,即回到初始状态。
AI鹤丸没有回答。它的程序里似乎没有这个过程。
三日月抓住厚窗帘的一角,五年来,它们守护着三日月不被绝望的海洋吞噬,维持着这个男人一厢情愿的梦境。而今天,安全锁断了,防火墙塌了。三日月背对着AI投影,透明的窗帘被他扔在脚边。他很想回头再看一次这样的鹤丸,再数一次他的睫毛,再和他说一次‘早上好’,再听他说一次‘生日快乐’。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决心会在回头之后土崩瓦解。
他必须迈出这一步。这一步之后,再无倒退的空间,只有向前的路。
“鹤丸啊,你对自己可真狠。”三日月低声说。他攥紧了那块布料,一口气扯到底。落地窗外的光线毫不留情的摧毁了困住他五年的温柔乡。三日月再一用力,窗帘与轨道连接起来的小圆环断了好几个。
外面阳光正好,三日月抱着窗帘,可他只闻见灰尘的味道。
很久之后,三日月慢慢地回头,鹤丸还坐在他身后的白色沙发上。脸上是静静的笑容,没有语音,没有动作,没有任何悲伤或不舍,只不过身体的轮廓并不分明。阳光暴露了他五官每一个不同于真人的瑕疵——他现在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程序,一个代替品,一个奇怪的纽带,一块解不开的心结。阳光穿过他充盈了整个房间,灰尘被窗帘带起的风卷的到处都是,鹤丸坐在粉尘的中间,他早就是它们中的一员了。
——也许早该这样了。
深紫色的双层窗帘慢慢从三日月的双臂间滑落,他捡起了新的窗帘。
“很漂亮,谢谢你。”三日月开始挂新的窗帘。
完全挂起来之后,他发现这个窗帘确实很漂亮。



第六步


“希望这个突然的邀请没有麻烦到您。然后,祝您生日快乐”烛台切登门拜访三日月的时候三日月正在擦拭不知道从哪个星系买来的一个奇怪的小雕像。他的登门拜访当然也是因为鹤丸的嘱托。
“我很乐意被他麻烦。”三日月说,他接过了去五条星的船票。
“一定要船票是因为这班飞船的目的地是经过特别许可的人群才能进入的。”烛台切解释说,“相信您一定还记得‘涅槃’个能力吧,这次飞船上的人全是涅槃期间的五条星人的家属。”
“是什么形式的看望?”三日月问。
“这个,我也没去过啊....”烛台切抱歉的笑了笑,“总之这可以说是一件好事吧。到了那边会有鹤丸认识的人接应您,不用担心。”


三日月走之前看了坐在阳光里的AI投影,它真的十分信守承诺,一年来没说过任何话,没再麻烦过三日月哪怕一次。


三日月随着下飞船的人流走着,他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何方,随波逐流并不是他喜欢做的事,他感觉有点焦虑。周围的人不是五条星的原住民,他们基本上都是来看已故的恋人的。
飞船上有空位,因为有的人放弃了这个机会。也许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也许是早就找到了新的归宿。
鹤丸是怎么希望的呢。三日月不禁想,他希望我放开这张票一笑了之吗。
“啊您就是三日月先生吗?”远处一个孩子跑过来,他很费力的穿过人群挤到三日月身边。“果然和鹤丸描述的一样很漂亮很好找呢,本来以为我要找好久的,真是棒大忙了!”那孩子自说自话的就抱住了三日月的胳膊:“这边走这边走,我就是工作人员,有特殊通道。”
“还有我叫太鼓钟贞宗,是鹤丸的好朋友哦。”
三日月想说你们认识的时候可能年龄差有二十岁不止了吧,但谢谢自己就不说话了。
那孩子带三日月走了一条人很少的通道,气温也随着前进慢慢降低。
“也许有点冷但也只能麻烦前辈忍耐一下了,我一直在这倒是很习惯了。”他穿着白色小马甲和配套小短裤手习惯性的搭在后脑勺一蹦一跳走在前面。
“三日月先生真的很厉害。”这孩子走着走着突然冒出一句这样的话。
“怎么说?”三日月心想他大概是想找个话题。
“我看到好多来看亲属的外星居民,向前辈这样的不多见。”贞宗说,“有的人很难走出那一关,活的很凄惨,一个人像没有人;有的人故作轻松,一个人活的像两个人,但毫无疑问那样活的很累。前辈您是一个人,你确实过得是一个人的生活。”
“鹤丸他的朋友都希望我忘记他吗?”三日月轻声问道。他联想到了大俱利的话。
“不不不,”孩子连忙摆手,“五条星人进化出‘涅槃’的能力是想要给在意自己的人一个惊喜:狭隘一点来说这重生的机会更像是给爱他的人的。毕竟五条星人的生命放眼全宇宙说短也不过分。而让自己的安眠建立在别人的痛苦等待之上是绝对与他们的初衷背道而驰的。‘涅槃’是生命的奇迹,更是爱到极致的必然结果。”
“我一直都有接他回家的准备。”三日月说,“但与六年前相比,我确实向前了很多步,也改变了很多。”
太鼓钟贞宗笑着说:“不用担心这个啦,鹤丸这家伙肯定走在你前面啦,你不前进怎么追上他呢。”他调皮的眨眨眼睛,“也许就在下一步也说不定。”
他拿出口袋里的钥匙打开了一个小隔间的门:“我对鹤丸很好哒,单独的包厢哦。”


鹤丸曾经给三日月讲过来自地球的童话故事,他一直很喜欢这个普通的太阳系星球。在一个叫白雪公主的故事里,昏死的公主躺在水晶的棺材里,很美很美,然后有一天他被唤醒了。
三日月看见躺在特制的冷冻仓里的鹤丸时,莫名其妙的想到了这个故事。
“很抱歉,只能隔着玻璃看了。”太鼓钟贞宗说,“毕竟‘涅槃’说到底还是很重要的一件事,风险也很大......”
三日月知道他的声音为什么低下去——十分之一这个数据是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诅咒。
“鹤丸他可是独一无二的,十分之一当然没有问题。”三日月说。冷冻仓里的鹤丸特别白,白的像是刚落下的雪。很白,也很不真实。
“是的!”孩子用力点点头,“还有好几年!机会可大着呢!”
三日月摸着玻璃表面,玻璃温度很低,他的指尖感觉有点疼。
“也许就在下一步呢。”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着真正的鹤丸说话,“你说对吗?”
三日月俯身亲吻那层包裹着潜在生命体的玻璃。


“鹤丸确实与您很相配。”太鼓钟贞宗说了很多遍这句话,“他还给了我这个,让我到时候交给您。”他拿出一个纸包。“我就不多解释了,里面有他的信。”


三日月:
不知道你看到那样的我会有什么想法。“鹤丸国永装死可真像回事”这种可真的很糟心啊。我托sada带给你一颗地球种子,希望你回去能种下来。那个纯水生植物应该不长了吧?资料上说他撑满那个球体之后就不长了,但也暂时不会死,算是一种休眠吧——是不是和我一样?上一年生日不知道你过得开不开心,如果你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了的话,那个AI应该不能用了吧。其实我很希望被你记住,同样害怕被你忘记。但回头想想如果你真想忘了我,一个投影有什么用;相对的,你想记住我,那同样没有什么拦得住你。不过我对自己还没那么自信,所以我给了你这个娇贵的种子。你照顾它的时候最好顺便想想我。
好吧这不像是一个礼物而像是一个要求。总是在你的生日麻烦你呢。
                                                                                   鹤丸国永


三日月折起信纸,装回纸包里。
“下一步。”他伸出小拇指和太鼓钟贞宗拉了个勾。



第七步


三日月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回归了自己喜欢的节奏。美中不足的是地球种子长得尤其慢,一年根本不够看出这是什么幼苗。邻居萤丸爱染经常来帮他照顾花草,可唯独那棵幼苗很急人。
而今天,他开花了。
不过遗憾的是,三日月的知识面仍旧不够宽广到叫出它的名字。
还有一点不确定的是今年他会不会收到礼物。没有了AI鹤丸的小提示之后,三日月有点惴惴不安。他猜想鹤丸大概埋了十年的礼物。而现在已经接近中午了,他还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来自鹤丸的熟人。
也许这就是鹤丸的目的。三日月发现心里的失落没有想象的那么大,鹤丸已经帮他走出了思念的深渊。三日月宗进能够很好的在平地上生活了。
想到这里,三日月忍不住笑了。
“咦?”本来在可乐软糖树附近摘奶油花的萤丸好像浅浅的踩空了一脚。
“三日月前辈,这里好像有一个新挖的坑,是要种什么新的植物吗?”萤丸喊道,“很对不起我踩了一脚......”
“没关系。”三日月帮他拍掉皮鞋上的土,“不过我也没有要种的新植物啊。”
他用铲子随意戳了几下那个浅浅的坑。他认识这个地方,第一次他就是在这个小坑旁边挖出了饼干里混着的芯片。
坑里的土壤还是潮湿的深棕色,确实刚挖不久。突然,他感觉戳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挖到了一只纸鹤。
三日月展开了那只纸鹤。纸鹤上写着:“像左七步,喷泉石雕后面有你今年的生日礼物。”
三日月开始向左走。


第一步,他感觉患得患失,孤单与痛苦交织着控制了他;
第二步,他有了希望的支撑;
第三步,他开始走向外界离开原地;
第四步,他有了新的寄托;
第五步,他正视了现实,从阴影里回首;
第六步,他得到了未来的保证;
第七步,他到了天堂。


绚白的日光下,鹤丸张开双臂,对他说:好久不见三日月,祝你生日快乐。


        
                                                                                  END



...他们终于又在一起啦